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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3 04: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章信息
原作者: 张辞修
文章来源: 北大历史学系学生会
来源地址: -
发布时间:
     每一届历史系同学入学时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在历史学习的入门阶段,写好古代史的论文?高中阶段的教育注重应试,同学们每天学习的任务就是做出一个个题目,并且拿到比较高的分数。好不容易磨练出了庖丁解牛般的解题技艺,过五关斩六将顺利考入北大,却还要面对历史学这样一门深奥的学问,面对论文这一陌生的“对手”,顿时感觉到无可适从。我虽然到现在也不太会写论文,但是既然大家请我来讲写论文相关的方法,那么我希望能通过与大家的交流,让大家减少一些写论文的焦虑,使大家能尽快融入到历史学的学习当中。
◤  历史学与历史材料  ◢   
      首先,怎样写好一篇历史学论文,其前提是先要对历史学有一定的了解。写论文就像做饭一样,你连想要做出什么样的食物都不知道,谈什么做饭的方法呢?我们系给每届大一的同学都安排了中国古代史的课程,就是为了给大家提供一扇窗口,让大家通过这些课程来了解历史学意义上的中国古代史。相信大家通过半个学期的学习,已经对这门学问有了一定的了解。它和“百家讲坛”、“明朝那些事儿”等通俗历史之间的差别,相信大家也能有所体会。简单说来,历史学的任务不是“普及”知识,而是要“创造”知识。所谓“创造知识”就是深入挖掘历史细节,有理有据地提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新颖的见解。这和外面流传的那些通俗史学之间的差别无疑是巨大的。写作史学论文的人,不能天马行空般地恣意发挥,不能脱离史料和逻辑而空谈书生之见。这是我们这些大一本科生们最应该注意。     
      说到这里,怎样写好一篇历史学论文这个问题的盖子已经被揭开了。什么叫“有理有据”?什么又叫做“新颖的见解”呢?所谓有理有据,就是依据史料、符合逻辑。大家高中的时候都写过议论文。议论文里面想要提出自己的中心观点,必须要引用一些东西,例如名人名言、历史典故等等,然后顺着这些材料的思路提出一个论点。虽然历史论文不一定像高中作文那样要求文采飞扬,但是基本的思路却是相像的。你想要提出一个论点,先要把你看到的相关材料列出来。仅仅列出来还不够,因为史料不会自己说话,所以你还要在列出史料之后加以解释。我个人认为,用这种模式写文章,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陈寅恪先生的《隋唐政治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陈先生会在文章当中列出每一条相关材料,在后面附以“寅恪按”来解释史料,并通过一条条“寅恪按”导出最终的观点。最值得大家学习的是,陈先生的每一条按语都非常忠实于史料,合乎逻辑,既没有对史料断章取义,也没有曲解史料以成己意,所以令人信服。当然,陈先生这样大段罗列史料再附注按语的做法在当时是无可挑剔的,但用今天论文写作的眼光看来,这种写法使得行文有失流畅。大家可以在学习陈先生思路的基础上,用更流畅生动的语言来完成自己的行文。   
       既然提到了“材料”,历史学论文的材料又上哪里去找呢?首先就是“正史”。就我们这学期所学的中国古代史课程,其范围就是从《史记》到《隋书》共十五部纪传体史书。这些书非常方便获取,中华书局从五十年代开始就点校了二十四史以及《清史稿》,以后又不断重印并修订,各大书店都有销售,图书馆里也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还有“二十五史全文检索系统”,可供大家检索相应图书或相关史学条目。但是“正史”的实际范围又不止这些。以四库分类法而论,经部相关的文献,如《尚书》、《春秋左传》,史部非纪传体史书如《国语》,记录典章制度的史书如《通典》、《唐六典》等书,都可以算到传统意义上的“正史”当中。   
       前面提到的那些正史当然是最常用的史料。不过我一直认为,想要深入探索一个历史事件,在资料的搜集上应该有一种“海纳百川”的精神。这“百川”里面既有“正史”,也有其他各色各样的史料。就我们这学期所学的时段而言包括《洛阳伽蓝记》、《世说新语》,以及今天已经散佚掉的,但是在唐宋类书如《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太平御览》当中保留了只言片语的传世文献。同时,也要学会运用考古资料,如甲骨文、金文、简帛、墓志等。需要注意的是,上面提到的传世文献的可信度往往没有正史高。同一件事情,可能在不同史书当中会出现相互舛误的情况。如果你想说明白一些事情,仅仅依靠这里面的资料是有危险的,需要与正史、考古文献进行比对。同样,考古文献的引用也要与正史相参校,陈苏镇老师上课的时候不是为大家介绍了王国维先生的“二重证据法”吗?大家要尽可能地在自己的写作当中予以尝试。     
      在上面提到的这些资料以外,我个人认为一些不被传统史学研究者所注意的书籍,如一些文集、诗集等等,也可以纳入到史料的范围里面。这方面我推荐大家去看葛兆光先生的《中国思想史》导论部分。葛先生在叙述“思想史的研究方法”时,曾经这样说:“对于中国古籍,人一说就是‘瀚海无涯’、‘汗牛充栋’,很多很多,思想史连这些资料还没有用尽,何况旁骛其他东西?但是,从思想史和哲学史的方法看,这些资料并不另类,只要思想史和哲学史肯下顾‘二三流人物’,它们还都有可能进入‘史’的视野的。”姑且不论葛先生这样的研究方法是否恰当,但这样一种敢于扩大视野运用史料,敢于运用一些“非主流”史料的气魄,值得我们学习。只要写定于你所关注的问题发生时代前后的书,你都可以拿来看一看、翻一翻,说不定那里面就藏着什么神秘法宝,足够支撑起你的论点。当然,运用这些资料需要注意的问题和传统传世文献一样,都需要谨慎地考订,包括要注意写史料的人、写史料的时间、写史料的动机背景,甚至还要注意史料传抄的情况。大一的同学在这方面并不需要达到特别高的标准,只需要多长个心眼,拿到一条材料多想想,多问几个“为什么”、“是不是这样”,收获已经很大了。
◤  选题  ◢     
      前面说了这么多,有的同学可能会认为我说了一堆废话,因为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说——我们怎么能发现一个比较好的题目来开始这篇文章?前人已经写过了那么多论著,好像已经把我们能说的话都给说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前面已经讲了一半了。大家之所以会认为前人把研究做尽了,是因为大家在目前这个入门阶段,主要是依靠前人的论著来了解一个时段。但仅仅依靠前人论著来获得自己的认识,无疑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里面,在自己知识积累还不那么丰厚的时候,想要突破这个“笼子”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往往读了很多书而无所收获,事倍功半。想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多读前面所说的原始史料。二十四史当中的前四史,以及《春秋左传》《世说新语》等书都是可读性很强的文献。此外,《资治通鉴》作为编年体史书,编纂清晰而文字易读,是大家读史书很好的入门书籍。读这些史书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我们可以暂时抛开前人论著,直接接触前人所运用的资料。还是以做饭为比喻,大家的任务是要做出和之前的“名厨”们不一样的佳肴,只看前人留下的“菜谱”是很难做出自己的东西的,必须让自己置身于各种基本食材当中,反复摸索实践才能有所创新。读原始史料,辅之以相关的前任论著,很容易对一个历史现象提出自己的问题,或者对前人的说法产生质疑,进而提出自己的见解。我们历史学系中国古代史中心每学期都有《通鉴》读书课,虽然是为研究生开的,但从来都欢迎本科同学参加。课程模式就是每人每周读三到四卷的《通鉴》,隔周与老师讨论一次,各自提出自己的问题相互交流。总之,读史书,读文献是一个好习惯。陈寅恪先生曾“以《通鉴》为日课”,就是每天早晨起来都读一会儿《通鉴》,为的是不让自己离开史学文献这样一个阅读的环境。大家可以拿出一部书,可以是史书,可以是十三经,也可以是四书,作为每天的日课来进行阅读。即使以后不从事历史学相关的工作,这样的文史素养对从事任何工作也都是有帮助的。   
       具体的选题上,低年级的同学可能比较偏好大一些的题目,这是因为大家刚刚从高中考上来,血气十足,“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但是大的题目往往很“空”,很“飘”,很难驾驭。当年阎步克老师给我们讲古代史的时候常开一个玩笑,说有个同学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叫《中华五千年文明总批判》,听起来霸气十足,写出来各种不足。这个故事反映的是低年级同学多多少少地存在着“眼高手低”的情况。与此相对,我们系11级本科生方凯成同学写的一篇有关魏晋南北朝“麈尾”的文章,就得到了阎老师的称赞。麈尾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大家爱思考大问题的话可能很难重视到它。但是假如我们心思细密一些,不轻易放过这种小问题,就能够做出一篇“以小见大”的好文章,比起那些高谈阔论,诸如《中华五千年文明总批判》之类的空中楼阁,学术意义就大多了。陈苏镇老师也常说本科生要“沉底”。什么叫沉底?就是从小问题做起,一步一步地积累。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大家在大一这个阶段要做的,就是把思考大问题的头脑拿出来一些,放到具体的问题考证里面。
◤  论文的思辨性  ◢     
       在选取一个题目之后,还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必须把这个大致的题目转写成一个问题。例如,我想讨论魏晋南北朝王国官制,那么我必须明确到具体哪些王国官制是我要讨论的,我要讨论什么问题。这里的问题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彼此相关的数个小问题。如某一王国官,它在南朝官制当中发挥着什么作用?南朝这个王国官对隋唐制度产生了什么影响?下面的写作就会围绕着这两个问题来展开,通过引用史料,经过严密论述,最后回答我文章开头提出的两个问题,这就是我写这篇文章得出的结论。我比较赞成的做法,是把这些问题放在文章开头,在写文章的过程中时时回扣这些问题,这样才不会把这篇文章“写飞了”、“写丢了”。     任何历史研究都会遇到与前人论著相重合之处。但是要做出一篇新颖的论文,就不能完全与前人成果相同,主要的内容要来自于我们自己对史料的考辨。如果通篇都是在阐述前人的说法,那么如果这篇文章不是研究综述,就肯定是在抄袭。我们自己通过读书发现的问题,需要核查前人成果,前人没有就具体的问题进行研究,或者研究了但我们认为没有说对,我们才可以动手去做。     
历史学发展到今天,我们的研究不可能再“平地起高楼”,在毫无前人成果的基础上进行研究。有一些研究与我们要说的观点并不抵牾,而能作为我们研究的基础。有些研究则与我们的研究成果相反,是我们要商榷的对象。不管前人观点是否与我们相悖,无论是哪个时代的研究成果,是近三十年海内外学者的研究也好,“文革”前的也罢,甚至清朝学术成果,都应该在我们论文的开头予以集中展示,每项前人成果都用一两句话予以说明,这就是我们论文中“研究综述”的部分。在具体的行文当中,根据思路需要,再把前人不同的成果按照学术规范予以引用。对于那些与我们论点相左的观点,不管我们是否真的能确认它的局限性,都要在文章中坦诚地加以列举、陈述,并且给予一定程度的对话,不要因为它跟我们要说的意见不同就遮遮掩掩地躲避它。     
所谓论文,大概和大家高中的时候写的“议论文”含义是差不多的,和“记叙文”、“散文”差别就比较大。有的同学可能文笔很好,高中的时候经常拿奖,高考作文也是满分。但是论文的行文风格和大家高中写的文章是不一样的,必须要体现出思辨性,必须要有一些考证的环节。大家可能要牺牲一些文采来体现自己文章的思辨性以及考证的细密性。论文论文,顾名思义是要“论”的。怎么来“论”?我认为可以在前人的成果之外,在写文章时在自己的意识中树立一个潜在的“读者”,潜在的“挑刺者”,你的每一个观点都要经得住这位“挑刺者”的质疑。一篇论文如果在不停地和人辩驳,不停地回答他人的质疑,其逻辑的细密性与观点的可信度自然就会比较高。当然大家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或者用比较有文采的方式、比较轻松的口吻来完成论文,但文章的论辩性一定是不可或缺的。   
历史学是一门严谨的学问,行文当中的表述尽可能准确,要尽量避免绝对性的表述。诸如“必然”、“全部”等词语,在使用时一定慎之又慎,能不用就不用。如果大家要说明一个问题,能用数据或者图表说明白那当然最好。但是不能的话,也尽量注意自己的表述,注意细节,不要因为自己的语言不当而使自己论述的可信性降低。     前面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我给大家的一点点建议。具体到大家的写作当中,不同的同学面临的情况也是不同的。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再好的理论和方法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写论文就好像打仗,仅仅熟读《孙子兵法》、《吴起兵法》是不行的,还要不断积累实战经验。大家如果想写好一篇论文,最好的方法,还是要在实践当中不断摸索。希望大家在后面的学习当中能够有所收获,不断地积累知识,提高自己写论文的水平。
◤  同学提问  ◢
Q:论文当中引用史料能不能引专著中提到的?
A:可以,但必须要核查原来的史料,不能直接转引专著中的史料片段。
Q:怎么判断非正史史料的可靠性?
A: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大概地说,可以从作者、时代、前人研究引用偏好几个方面来判断。如果作者本人不靠谱、时代相隔较远、前人又很少运用,那么这样的史料可靠性就很成问题。但不是所有靠得住的史料里面所有东西都可信的,也不是所有靠不住的史书里面所有内容都不可信,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Q:《诗经》“雨及公田,遂及我私”经常被引用。《诗经》是文学作品,运用到史学研究中可靠吗?
A:看一部书是不是可靠,不能简单地只依据它的性质,还要看它的成书过程。《诗经》当中有大量片段反映贵族和民间真实的生活状况,前人也经常引用,是可以作为史料的。
Q:什么叫抄袭?
A:简单来说你用了别人的东西而不注出处就是抄袭了。不管是一句话也好,一段话也好,只要不是你自己首创,也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就要注出前人的研究。
Q:地下出土的史料是否都可信?
A:任何史料都需要具体的考辨,没有哪类材料是100%可信的。相对传世文献来说考古资料的一手性更强,但也有因为各种原因有失真实的地方,具体的情况还需要大家在写作过程中予以注意。
Q:史书应该细看还是高效地看?
A: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书方法,读书是没有一定之规的。只要详略得当,能有一些心得收获,能发现一些史学问题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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